青未了——《沉疴》与人情小说的终结

2017-11-14 22:30:12 http://7xjl1j.com1.z0.glb.clouddn.com/qlwb_logo0000.jpg

阅读《沉疴》时,那种刺痛感伴着一种沉重的辛酸,仍在心里挥之不去。我很久没有这样难忘的阅读记忆了。一方面,是因为月斌所写的北方乡村的人情、习俗、礼仪和禁忌,和我生活、成长的客家山村多有相似之处,难免令人因文生情;另一方面也许更为重要,那就是《沉疴》这部小说引发了我对乡村伦理、血缘文化的重新思索。那个我们一直在苦苦坚守的人情世界的神话,不经意间,已被赵月斌戳破,开始分崩离析,甚至成了“沉疴”,急需批判和清理。

□谢有顺

《沉疴》是对中国式的人情小说的终结,它也直接颠覆了家庭结构中的伦理基础。中国社会是一个情理社会,它的特点是以家为单位,重血缘联系,表现在中国的小说中,就是多家族叙事。百年中国史的书写,也往往简化为几代人的家族史。家族叙事的核心要素是人情之美,所以鲁迅才把《红楼梦》视为清代之人情小说的顶峰。《红楼梦》的叙事是中国小说的一个重要源头,它把家族的、人伦的、现世的生活情态作了细致入微的描写,当代只要是类似题材的写作,必然会以《红楼梦》为参照。但《沉疴》是反《红楼梦》的,它要指证的是,一种人情、伦常、道德一旦僵化和自私化后,会变得那么丑陋而令人厌恶。即便是残存的亲情之间的美好,更多的也是妥协、迁就之后的无奈,亲人之间的互相伤害有时比陌生人之间的伤害还甚。许多时候,人情正是自私滋生、道德沦丧的渊薮。

小说从“我”爷爷的死开始写起。小说的主体内容,也是写爷爷生病、亲人照护、丧事办理的整个过程。爷爷的死,可以说是一个象征,象征着一个家族中心和权威的解体、消失。当权威瓦解,维系亲人间的精神纽带也就断裂了,每个人都开始关心自己、维护自己,而人性的丑陋一旦失去了约束,亲情就成了负累,成了互相伤害的缘起。“我不仅亲眼看到了病重的爷爷痛苦万状的样子,也看到了爷爷的病、死产生的巨大冲击,原本一团和气的亲情关系瞬间倒塌,亲人们反目成仇,乱成了一锅粥。现在回过头去想,应该是爷爷的死打破了原有的平衡,大家惊慌失措,不知如何接受爷爷缺损的现实。”(《沉疴·后记》)而另一方面,爷爷也是生命力的象征,他的求生意志极强,他生命的委顿、无力以及死亡,隐喻的也是一种文化命运的变迁——爷爷的生命力,是传统儒家文化所结构的社会生命力的寓言,爷爷的衰败、死亡,就是这种社会结构的衰败和死亡。固有的文化已无力完成对现代社会的再造,现代人又还普遍蜷缩于这个文化的壳中,矛盾就产生了。如果不能实现精神的突围,那就意味着一种伦理的寂灭,一种生活的死亡。因此,家庭的矛盾,亲人间的反目,预示的是一种陈旧的文化不仅不能滋养现代生活,它还成了一种人性的“沉疴”,使现代人困顿于此,穷于自我消耗。

如何冲破这个文化之“茧”,是现代中国的一大难题。而从人情这一痼疾入手来探究现代人的困局和出路的作家中,赵月斌可能是做得最决绝的一个。《沉疴》仿佛是一个宣言,它告诉我们,回不去了,来路已经彻底毁坏,我们只能在废墟上重建一种现代生活,一种完全不同于过去的生活。鲁迅笔下的“新人”,是对吃人文化的反叛;赵月斌所召唤的新生活,也是对业已腐烂的人情文化的无情批判。人情本来也是美好的事物,但是,当它赖以生存的环境溃败之后,它就有可能变成人性的暗面,正如“礼”是中国文化的核心(这是钱穆的观点),但“礼”一旦成了“礼教”,就成了禁锢人性、戕害人性的文化糟粕。

在洞彻这一生活悲剧的过程中,《沉疴》最大的特色是创造了一个“坏奶奶”的形象。这个形象是独特的,不忍直视的,和之前我们在任何文学作品中所读到的奶奶形象都大相径庭。这个奶奶,不再是传统文学中那种仁慈和爱的化身,她是自私的,无理的,愚昧的,不可理喻的,几乎是一切矛盾的源头。而她的几个女儿,就是“我”的几个姑姑,也慢慢成了奶奶的化身,在爷爷病重的过程中,她们都表现出了各种不亚于奶奶的自私和冷漠。这种基因的代际复制,蕴含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悲哀。

小说中的“坏奶奶”并非一天养成的。看起来只是亲人间的争吵和矛盾,骨子里,却是一种文化基因的沉淀。爷爷的死,打破了之前的平衡,过去乡村伦理中极为推崇的人情文化也显露出了不堪一击的脆弱,亲人间开始互相指责、自我盘算、两面三刀,原来一团和气的下面,隐藏着各种自私和恶毒。“我”父亲作为长子,为了维护表面的平衡与祥和,忍气吞声,委曲求全,可终归也难讨“坏奶奶”的欢心,于是,亲情和生命就这样一点点地被磨损、被异化。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消耗过程,活在其中,人生慢慢地就走向了它的反面。“我”正是看到这一点,才想主动逃离这一切,因为“我”深知,无望是更彻底的绝望。

之前的中国小说对这一问题的书写,多停留在城市生活、消费文化对乡村的冲击,在城与乡的对立中,乡村注定只能是节节败退的,这种观察,也是真实之一种,但未免还流于表浅。赵月斌的写作显然更进一层,他对乡村的审视,触及到的是乡村灵魂中最坚固的部分——亲情与人情,他对这个坚固堡垒的无情批判,终于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失魂落魄的乡村,一个无所眷恋的乡村。乡村绵延几千年的魂丢了,一点小事、一点小利益就可让亲人之间大动干戈,这并非作家的夸张,相信每一个有乡村经历的人,都会有类似的见闻和记忆——我就有很多这样的见闻和记忆。多数人受制于俗见,不敢面对这个事实,正如我们很难接受现实中也有坏奶奶一样,以致乡村的真实图景有很多是被美化或被遮蔽的。在这点上,赵月斌是同代作家中极为勇敢的,他戳破了乡村神话的最后一层光环,撕下了人情文化的面纱,迫使我们正视已经崩败的礼仪。